连荣华顿时急了:“俺就不走,俺在这里生活了十一年了,这里就是俺的家!有种,你们打死俺好了!”
连老头和连婆子不禁面面相觑。
打死他?这他们可不敢,别说如今二人是坏分子,就算是以前,他们也不敢啊!欺负一下人,压榨一下人,这没有啥。可是,打死人的事情,他们可没有那么个胆量。
见他们这样,连荣华的气焰一下子就高涨了:“不敢吧?俺告诉你们,你们如今是坏分子,如果敢赶我走,我一定去公社告你们!信不信,像你们这种人,一告一个准,肯定是要被抓去大西北劳改的!”
去劳改啊?那可不行!一把老骨头,没有一个月,估计就要散架了。在村里做脏活累活,也是有个限度的,毕竟大家乡里乡亲的,也不会做得太过分。最起码,生病的时候,是可以不干活的,或者可以减轻劳动强度。
不过,连老头也不是善茬。毕竟,做了那么多年的村长,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人,哪里就那么容易被吓到?
“留下也可以,不过从今往后,你的衣服鞋袜得自己洗。自己的房间,也自己打扫。农忙的时候,要去地里干活挣工分。平日里,也得帮忙干家务活,喂猪喂鸡打猪草,去自留地里给菜浇浇水!”
连荣华不甘心:“要干这么多的活?俺过去,可从来就没有干过,干不了这么多!”
连老头寸步不让:“什么干不了?这些活,连禾苗八岁开始,就干得很利落了!不会就学,只要肯学,就没啥不会的!没得商量,你不愿意的话,就去李家好了!”
连荣华气炸了:“俺去公社告你们!”
从来就没有干过活,这一下子,什么都要干,哪里受得了?这老东西,心够狠的啊!
连老头好笑的摇头:“去吧,赶紧的去告!反正,俺们这日子也过得苦哈哈的,跟劳改也没啥太大的区别!去吧,赶紧的去,俺们都一把年纪了,反正也活够了!”
连婆子吓得要命,十分担心被这么一激,连荣华真的会去公社告状。
连老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,示意她不用慌张。
之前,是他太过紧张了,以至于被那小子给拿住了。如今,仔细一想,连荣华应该是不敢当真去告的。如此,想要永诀后患,不被这小子时不时的拿告状来要挟,还不如就赌一把。
今天,只要今天这小子退缩了,不敢真的去告状。那么,往后的日子就一定会消停多了。
果然,连荣华被他的话给噎的半死。
去公社告状?还是算不了吧,他的生父生母都是坏分子,都被抓住劳改了。他这个时候去告状,也占不了啥便宜,一个搞不好,还会连累自己。
“这样吧,俺也不去告你们了,不过凡事都要一步步的来。俺以前啥都没有干过,你们要我一下子干那么多的活,俺哪里干的了?”
见风使舵,是连荣华最拿手的。
连老头满意的点点头:“这样好了,那你就从给自己洗衣服鞋袜开始,从打扫自己的房间和院子开始吧!十天之后,学会做这些了,再开始挑水浇菜地吧!”
十岁的半大小子,又长得高高壮壮的,用小木桶挑水浇菜,那是再正常不过了。连禾苗八岁的时候,就要挑水浇菜了。
连老头一点也不觉得,自己这样做有啥不对。
连荣华勉强点头应下:“知道了,俺会好好学的。”
比起被赶走,去李家过活,自然是留下好啊!
李家那么穷,又都是自私自利的人,他一个外人去了,估计连大米饭都没得吃。上学,估计也上不成了。
不让上学,那可不成。
虽然他的学习成绩不咋样,不过也有中等水平,努力努力,日后拿个初中文凭,还是可以的。有个初中文凭,也算是读书人,日后才能有出头之日。
不然的话,顶着坏分子的儿子的身份,在这白桦沟,他这辈子恐怕连媳妇都娶不上。
连荣华不傻,相反还有一点小聪明。
对自己的处境,他十分的清楚。
混个初中文凭,有点文化,日后好歹不用愁娶不上媳妇不是?这十里八村,喜欢读书人的姑娘,可多了去了。
文化人就是吃香,地主家的儿子,就因为是个读书人,都有好些漂亮的姑娘愿意嫁。
连荣华咬牙,无论如何,都要混一张初中文凭!
这个时候的他,不禁十分的后悔。
当初,他就不应该那样对待连禾苗,还有梨花。
如果那个时候,他对她们好一点,对他们有点亲人的样子,那么日后,他是不是就多了一个指望?
禾苗也好,梨花也好,其实都是再善良不过的人了。那个时候,如果他没有伤害她们,日后他遇上难处了,跟她们求助,她们一定不会看着不管的。
可惜啊,一切都不能回头了。
少年连荣华的心里,不禁十分的郁闷伤感。
坏人,其实不好做啊!
没有做坏人的资本,其实还不如做个好人。
做个好人,落难了,有人同情,有人可怜。
作为坏人,落难了,都没脸跟别人求助。
没有办法,这辈子,只能靠自己了。
他发誓,从今往后,要做个好人。
像如今这样艰难的处境,他再也不想来第二次了。
此时,远在劳改农场的连有福、胡桃花,以及李美丽,全都苦不堪言。
没有自由,吃不饱,穿不暖的日子,实在是太难过了。
特别是连有福,当初在白桦沟的时候,依仗着村长儿子、营长弟弟这个身份,作威作福。担了个记分员的职位,地里的活,那是真的没有干多少。
吃的穿的喝的,又比一般农家好多了。
如今,猛然被扔到劳改农场,这自然是难以承受了!
“大哥,俺错了,俺再也不敢了!大哥,你能帮帮俺,把俺弄回村里去么?”
这一天,倾盆大雨,连有福还在地里干活。
他忍不住对着雨幕,失声大哭了起来。
可惜的是,回答他的,是那狂风大雨。
周围的人,都干完自己的活,在大雨来临的时候,就都回去了。
茫茫大雨之中,只有他一个孤独的身影。
这种滋味,实在是太不好受了!
“大哥,俺错了;大嫂,俺错了!”
当初,如果没有欺压大嫂,是不是一切苦难都不会发生?在家里,一切都有大嫂操持,他和妻子啥都不用干,日子可舒坦了。
饿了,有人端上热腾腾的饭菜;生病了,有人给做好吃的病号饭;天冷了,有人帮自己赶制暖和的棉衣棉裤。
就连他生的孩子,大嫂都会帮忙照顾。
没钱了,大哥会邮寄自己的津贴回来。
过去的日子,是那么的美好,是那么的温暖。
可是,都是自己贪心不足,才落到这个地步的。
好后悔啊!
连有福独自站在瓢泼大雨之中,哭得不能自制。
可惜的是,造成的伤害,已经不可挽回。
后悔,又有什么用呢?
一点意义也没有。
一个人做错了,付出应有的代价,那是必须的。
法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
这为人处世,如果埋没了良心,可千万别心存侥幸。
天道好轮回,苍天饶过谁?
是的,无论是谁,都是逃不过的。
这不,田如蜜,也没有逃过。
这一天,余兰兰刚跟父亲打过电话,刚刚放下,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母亲。
田如蜜目瞪口呆,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。
“你,你刚才说什么?连,连禾苗的娘,是你的妹妹,是翠翠?!”田如蜜结结巴巴的,跟女儿确认。
余兰兰实在忍不住,翻了一个白眼,懒洋洋的答道:“是啊!你既然都听到了,还问什么啊?”
这些天,父亲每天都要跟她打电话,询问禾苗一家的事情。父亲暂时走不开,说好忙完这一阵,就来见禾苗一家,认回翠翠和她的家人。
每次,都要讲很久,父亲很关心翠翠和她的儿女们。
没有想到的是,原本说去市里逛街的母亲,竟然去而复返。于是,不小心的,被她听到了电话的内容。
她的从容淡定,她的不在意,激起了田如蜜的怒火。
“既然如此,那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,为什么要对我隐瞒?!”敢情,大家都知道真相,就把她一个人当傻子蒙在鼓里啊?
余兰兰好笑的反问:“告诉你什么啊?难道让我告诉你,你帮着余玲玲,抢自己女儿的丈夫?!”
她的语气,依然是淡淡的,然而对于田如蜜来说,却不亚于是那旱地的惊雷!
田如蜜脸色发白,一下子就瘫坐在了地上。
是呀,说啥呢?告诉她,时隔十多年,她又帮着余玲玲,欺压自己失踪了三十年的女儿么?
多么的荒唐啊!多么的可笑啊!
一个做母亲的,帮一个恶毒的养女,抢夺亲生女儿的丈夫?而且,竟然还为了那养女,千里迢迢的,闹上门来?!
余兰兰冷笑一声,决定趁这个机会,好好给母亲上一堂课。一定要给她一个深刻的教训,让她这辈子,都忘不掉。
这样,日后她才不会犯糊涂,对“没有贵族气质”的妹妹梨花,也就是翠翠,说出和做出什么伤害梨花的蠢事来。
母亲是个矫情的人,把“贵族气质”看得比什么都重,如果不是这世道不允许,她估计都会开口闭口的,把“贵族气质”挂在嘴边。
可想而知,一旦她在梨花的跟前,说些有的没的,梨花会受到怎样的伤害,心里会留下怎样的阴影?
“妈,三十年前,翠翠之所以会被抢走,你是要负很大的责任的!如果不是你一心跟人聊天,对我和翠翠不管不顾,翠翠怎么可能会有机会被人抢走?!”
田如蜜被这话给刺激得,浑身发抖,强行辩解:“不是的,不是我,都是那保姆不尽心,是那保姆生了歹意!不怪我,翠翠丢失的事情,不怪我!翠翠被人抢走,我也很伤心,我也很难过的!”
余兰兰冷哼,毫不留情:“不怪你?你没有责任?可是,那保姆不是你亲自去找的?那保姆居心不良,你一天到晚,一点都没有察觉出来?大家一起出去,明明世道不太平,可是你却只顾着跟人聊天,完全把我和翠翠忘到了脑后,以至于让那保姆有机可乘,也让连老头夫妻俩有机可乘!”
“要怪你的,你要负很大的责任!”
余兰兰使劲的往她的伤口里撒盐。
不是她狠心,而是这个做母亲,好像根本就没有多少悔意。翠翠当年丢了,不怪她怪谁啊?好好的,不在家里呆着,非要带着一双女儿去逛街。逛街就逛街吧,还一遇上熟人,就使劲的跟人侃大山,把女儿忘得一干二净。
不说翠翠了,就连她自己,也差点被抢走。
要不是有路人阻拦,她也是会被抢走的!
“我,我也是不想那样的,我也不是故意的。”田如蜜对上女儿那嘲讽的目光,心里涌起一阵阵的慌张和不安。
还有,一点点的悔意。
是的,她一个劲的对自己说,她不是有意的,她也不想弄丢女儿!再说了,翠翠如今不是没事么?好好的,甚至还嫁了个有前途的团长,这不过得好好的么?
她在不经意间,将这些心里话,自言自语的说了出来。
“哼!你是不是有意的,可是你对我和翠翠,并没有多少慈母之心。不然的话,余玲玲来到家里的时候,你就不会那么快就忘了翠翠,把一颗心都落在了余玲玲的身上!”
余兰兰嘲讽的摇头,无奈的笑了。
其实,她很想说,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。
当年,会为了维护自己在丈夫心中的形象,不惜打压自己的女儿给余玲玲做脸。但凡是个好母亲,都不至于会那么的糊涂,那么的不靠谱。
养女用龌龊手段,抢夺亲生女儿两情相悦的未婚夫,这换了哪一个好母亲,可以忍得下这口恶气啊?不说报仇,最起码,也不会再护着那养女了!
可是,过去的那十几年以来,母亲她都做了什么?
竟然,那么坚定不移的,成为了余玲玲最大的靠山。导致余玲玲气焰更加嚣张,一连破坏了她两桩不错的婚事。要不是运气好,遇上了赵凌,她余兰兰这辈子,估计就要被彻底的毁了。
试想一下,一个接连谈了三个对象的女子,还有什么名声可言?有什么好人家的好儿郎,会愿意娶她为妻?
余兰兰的眼里,渐渐的,有了刻骨的恨意。
是啊,她是幸运的,不幸中的万幸。
万幸,赵凌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,又对她情深义重。万幸,赵凌的女儿,又是个善良懂事的好孩子,也算跟她投缘。
所以,她的婚姻生活,其实还是幸福的,温馨的。并不像别的二婚家庭那样,水深火热。
田如蜜被女儿眼里的恨意,给吓到了。
“对不起,我也不想那样,我也是爱你的,我也是爱翠翠的。我自己的亲骨肉,我不爱,难道爱一个养女?”
话音未落,她就被自己的话给吓到了。
过去,她对自己的女儿,真的比对养女好么?
不是吧?好像不是?她好像,一直帮着养女,打压自己的儿女?尤其是,她一次又一次的,无数次的,帮着余玲玲,欺负兰兰?
哦,不!!!
田如蜜被自己这个认知,给狠狠的吓到了!
从灵魂深处,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。